窗外(1/2)

沉确一直看着窗外。

外头那棵银杏已经有些年头了,叶子将黄未黄,风一吹,细碎地响。

蒋骞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忽然想起吴玥说过,她老家桂花多。

南方来的,大概还是住不惯北京。

以后若换个地方,院子里倒是可以种两棵桂花。要是喜欢安静,房子也不必太大,朝南,带一个小院子就够了。

“不喜欢银杏?”

沉确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窗外,慢慢道:“以后可以种桂花。”

沉确抿紧嘴唇。

她想吐。

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,她喉咙发紧,一股酸苦的味道直往上冲,她只能强忍着。

可那只箱子里的味道似乎又重了。

奇怪的,腥冷的。

像冬天冰层下面封住的死鱼,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密不透风地捂了太久,从里面一点点烂出来。

沉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她不敢再往那边看。

但那味道似乎正一丝一丝地钻进空气里,钻进她的鼻腔,黏在喉咙深处。

她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,胃里又是一阵痉挛。

蒋骞远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怎么了?”

沉确摇头。

她不敢说。

她总觉得,只要她承认闻到了,他就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箱子,再笑着问她,要不要看看里面是什么。

她咽了一下,艰难地压住反胃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蒋骞远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,顺着她方才避开的方向看过去。

那只蓝盖子的箱子安静地放在那里。

他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
“闻见什么了?”

沉确一下子更想吐了,紧紧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

蒋骞远仍然望着她,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她鼻子倒是尖。

他想,和小狗似的,闻见一点陌生气味,便浑身绷起来。

也不知道她那个男朋友抽不抽烟?

他记得吴玥说过,她似乎有个男朋友。大概是学校里的什么人。研究生,或者年轻老师。应该年纪不大,却学会了让一个小姑娘每天按时回家。

蒋骞远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打火机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大概抽。年轻男人学着装腔,最爱在女朋友面前点一支。

他看着她背上迟迟不肯放下的书包,问:“你每天都这么急着回去?”

沉确不回答。

他继续随口道:“他管你很严?”

沉确终于抬头,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
蒋骞远莫名有些愉悦。

她是为了那个人抬眼看他。

她已经有一个归处了。

身上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。

她在外面这样拘谨、这样干净,回到那个男人身边,会是什么样?

她也许会把书包放下,然后去洗澡,自己爬上床。

也许那双此刻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,也曾主动攀住过另一个人的肩。

她会把脸埋进枕头里,将那点发抖也变成另一种意思,连求饶都像是在撒娇。

她大概会哭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沉确终于小声开口:“我想去上厕所……”她嗓子干得发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蒋骞远抬眼看她。

沉确也看着他。

明明只是去洗手间,却必须先征得他的允许。而她只得如此。

蒋骞远看了她片刻。

“可以。”

沉确像是终于得到一点喘息,立刻站起来。

可她刚走出一步,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包放下。”

沉确脚步停住。

她回过头。

蒋骞远看着她肩上的书包。

“上厕所也背着?”

沉确没有说话。

她不想放。

书包里有她的钥匙、钱包、学生证,还有她自己买的小挂件。

“放下。”蒋骞远又说了一遍。

沉确站在那里。

她的手还攥着肩带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最后,她缓缓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沙发上,又慢慢地,转身往走廊去。

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房子。她知道洗手间在哪里,知道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哪条走廊,也知道楼梯拐过去就是吴玥放作品的房间。

可这一次,一切都变得陌生。

她经过第一扇门时,看见门框上方挂着一把钥匙。

再往前一扇,也有。

每一把钥匙都留在走廊这一侧。

有的插在锁孔里,有的挂在门框旁的小钩上,整齐得近乎刻意。

沉确的脚步慢下来。

书房。

储物间。

楼梯旁那扇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。

每一处都有锁。

也都有钥匙。

身后,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。

蒋骞远没有跟过来,可沉确仍觉得那道目光贴在自己背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她的手脚凉透了。

她转身,小声地请求:“楼上的……卫生间……”眼睛有点红了。

蒋骞远没有说话。

“求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。

可怜的,无助的,像一只只会发抖的小动物。

蒋骞远侧目看了一眼她的包,又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。

良久,

“去吧。”

他答应了。

沉确低头吸了一下鼻子。

卫生间的门关上了。

沉确迅速转身,看向窗外。

她知道的。

卫生间的窗子靠着房子侧面,窗外是一棵很高的银杏树。枝叶长得盛,有一根粗些的枝杈向房子这边伸过来,隔得不算近,却也不是完全够不到。

那时她还觉得好看。

洗手时抬头就能看见叶子,夏天是浓绿的,入秋以后一点点变黄,风吹过时,影子落在墙上。

现在她站在窗前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窗扣。

动作要快。

不能发出声音。

沉确深吸一口气,先拧开水龙头。

水一下冲进洗手池里,哗啦啦地响起来。她将水开到最大,随后才伸手去拧窗扣。

窗子许久没有完全打开过,推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钝响。

沉确浑身一僵。

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。

外面没有脚步声。

只有水还在响。

她立刻踩上马桶旁边的矮台,双手撑住窗框,把头和肩膀先探出去。

窗子比她想的窄。

她用力收紧身体,一点点往外挤。书包已经被留在客厅,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累赘,可腰过去时还是卡了一下。

沉确急得眼睛发热。

她甚至荒唐地庆幸,自己这几天吃得少,身体还算轻。她憋住气,又使了一次力,腰终于从窗框里滑了出去。

身体骤然失去支撑。

她赶紧抓住窗沿,脚在外墙上乱探,终于踩到下面一块狭窄的台面。

风从衣服里灌进来。

沉确贴着墙站着,不敢低头。

下面很高。

只要一踩空,腿一定会折。她的手掌已经全是汗,窗框也变得滑腻。身后水声不断,像是在替她数时间。

银杏树就在前面。

可那根枝杈比她记忆里远。

沉确把身体往外侧挪了一点。

鞋底蹭过台面,落下一点细碎的灰。她不敢看下面,只盯着那根树枝,慢慢伸出手。

差一点。

永远差一点。

她咬住牙,又往前探了半步。半边身体都离开了墙面,只剩一只脚勉强踩着台子,另一条腿悬在空中,徒劳地想去勾树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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